2018年5月19日 星期六

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語言都叫母親為mama, 父親為papa? (下)

在上一篇,我們假設 mama/papa 這兩個詞是從古老的原始語就存在了,因此,許多語言至今都還保留這樣的用法。這個假設看似完美,但實際上語言是會改變的,我們舉了古日語和現代日語的例子,才經過幾個世紀的時間,就有讀音從/p/變成 /h/的音變現象,更何況是假想中幾千年前的原始語呢? 可能拼法和讀音都不一樣了。

那麼,mama/papa 究竟是從何而來? 我們在這一篇將根據語言學家 Jakobson的分析,提供一個大多數人都同意的答案。Jakobson可說是研究兒童語言習得的先驅,根據他的論述,mama/papa 這兩個詞很有可能就是小孩的父母親創造的。我們先簡單介紹兩個兒童語言習得的階段:咕咕時期 (cooing)呀語時期 (babbling)

兒童在大約一個月大時,進入所謂的「咕咕時期 (cooing)」,這個階段的嬰兒會開始發出一些聲音,但這些聲音是無法判別語意的,因此父母親不會認為他們的小孩是在說話。

從三到四個月開始,進入了「呀語時期 (babbling)」,到了這個階段的兒童,開始發出成人可以辨識的音,包含一些母音和子音,且會慢慢出現重複音節的音。

奇妙的事情在「呀語時期 (babbling)」這個階段發生了。我們假設一位叫艾瑪的小女孩,當她進入了呀語時期,開始發出他的父母熟悉且可以辨識的音時,於是她的父母親認為,艾瑪是在跟他們說話。但實際上,呀語時期這個階段對於艾瑪來說,主要是在練習發音器官,而不是在和大人對話;不過欣喜若狂的父母可不是這麼想,他們會很自然地認為,艾瑪是在跟他們對話。

那麼,艾瑪最有可能發出的第一個可辨識的音是什麼? 這就與發音的困難度有關了,分成子音和母音來看,最容易發的母音是 [a],因為你只要張開嘴巴、震動聲帶、送出氣流,音就發出來了,舌頭和嘴唇幾乎都不用動;子音則是 [m]、[b]、 [p],因此,[ma]、[pa]、[ba]可說是最容易產生的發音組合。



當小孩發出 mama 的音時,母親會很興奮的認為小孩在與他互動,並且認為小孩是在叫她,而不是在叫家裡的狗、桌上的食物等。接著,母親就會開始認為,這是他的小孩所說的第一個字,「叫mama、叫papa」就是常見的父母親和小孩的baby talk。

接下來,mama / papa 這兩個詞會開始擴展,艾瑪的父母會向他的親戚好友說:「我的艾瑪會開始叫mama / papa 囉」,於是 mama / papa 開始代表著父親和母親的意思,而不是特定指艾瑪的父親和母親。這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,代表詞彙開始進入這個語言的系統裡,社會上越來越多人這樣使用。當艾瑪長大後,她也會知道 mama / papa 代表所有的父親和母親。

Jakobson所提出來的這個解釋,能幫助我們釐清為什麼有些語言的父親叫 mama、母親叫 papa ?

喬治語 (Georgian)就是一個例子, 叫母親為 deda、父親為 mama,和大多數的語言正好相反。若用語言習得的角度來解釋,子音 [d] 也是屬於容易發出的音,所以有可能是因為喬治亞語在一開始有一位小孩他在「呀語時期 」所發出的第一個音是 deda,於是他的母親認定deda就是她的寶貝在叫她;無獨有偶,恰好也有不少的喬治亞孩童的第一個發音也是deda,慢慢地詞彙經過無數次的使用後,從此deda就進入了喬治亞語的系統,代表母親。下方是我用Google翻譯查詢的結果,確實和Jakobson 的研究語料一致。

取自Google 翻譯-喬治亞文 deda代表母親

取自Google 翻譯-喬治亞文 mama 代表父親

行文到此,我們對這個主題做個總結:

1. 語言是會改變的,原始語的文字拼法、發音,經過了幾千年的時間,可能都改變了好幾次,因此,要從目前的 mama /papa 去推判其原始語,這是非常不容易的(且前提是假設真的有原始語)。
2. 此外,有些語言的父親叫 mama,母親叫 papa,假設我們真的找到了原始語中的mama/papa,該怎麼解釋這些用法剛好相反的例子?
3. 若從兒童語言習得的角度來探討,兒童第一個發出的可辨識音節,通常是比較容易發出來的音;再加上父母親賦予 mama/papa 的語意,透過語言擴張、約定俗成後,就慢慢地進入語言系統。這就是為何有那麼多的語言都有 mama/papa 這兩個詞彙。

下回當你聽見有小孩在叫 mama/papa 時,相信也能會心一笑,體驗語言發展的魅力。

參考資料:
1. Jakobson, R. (1962) "Why 'mama' and 'papa'?" In Jakobson, R. Selected Writings, Vol. I: Phonological Studies, pp. 538–545. The Hague: Mouton
2. Where do mama/papa words come from?

2018年5月14日 星期一

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語言都叫母親為mama, 父親為papa? (上)

每年在度過母親節或父親節的同時,大家有沒有好奇,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語言,都要叫母親為mama、父親為papa? 這一切都只是巧合嗎? 或是其中有什麼樣的語言秘密呢? 今天我們要為各位解開,mama/papa這兩個詞究竟是怎麼產生的。

到底有多少語言稱母親為mama、父親為papa? 我想沒有人能回答這個答案,但是語言學家George P. Murdoch曾經調查了470個語言,發現這些語言中稱呼母親的詞,有52%都含有ma、me、或是mo的音,但是稱呼父親的詞只有15%含有ma、me、或是mo。他進一步發現,這些語言中用來稱呼父親的詞,有55%是含有pa、po或ta、to的音,但稱呼母親的詞僅有7%含有pa、po或ta、to的音。下方這張圖列出部分語言為例,我們確實發現,稱母親的詞,幾乎都含有ma的音,稱父親則多半有pa或ta的音。

語言中母親/父親的說法

假設mama/papa是存在於原始語言...

語言學家首先假設,人類在很久很久之前,曾經有一個共通語,之後所有的語言都是從這個共通語發展而來。至於這個共通語到底是多久以前的語言,目前沒有人知道,只能假設或許在10萬年前的智人時代(Homo sapiens)就已存在 。截至目前為止,因為印歐語系(Indo-European)是語言學家研究最廣泛、深入的語系,於是,語言學家根據比較語言學的方式,建構了假想的原始印歐語(Proto-Indo-European)這也是目前語言學家所建構出印歐語系各個語言的共同祖先。

那麼,我們就假設mama/papa在原始印歐語就已經存在,並且流傳至今吧! 

這個假設看起來很完美:「很久很久以前,人類有一個最早的語言,這個語言叫母親為mama,父親為papa,並且流傳至今」。但實際上,卻可以帶出一個語言學的重要概念,並且推翻這個加設。在這之前,我們先來看看一個和mama的語意類似的詞 --代表女性的 "woman"。以下我們列出在七個不同印歐語系中,代表 "woman" 的詞:

"Woman"在不同印歐語系語言的詞彙

上方這些語料都是屬於印歐語系的語言,但是當我們試著找出這些詞的源頭, 我們發現各個印歐語言代表 "woman"的詞彙都不一樣,有些甚至差異甚大,已經很難推論在原始印歐語中,"woman"這個詞究竟是長什麼樣子。

然而,還是有語言學家很努力的用比較語言學的方法,推斷 "woman"在原始印歐語的形式是: *gwena。看到這裡,我們發現在上表這七個印歐語系中,已經很難找出和*gwena共同的語言特徵了。因為語言經過幾千年的演變,字型、語意、讀音可能都已經改變了。

這裡帶出來的語言學重要概念是,假設在mama/papa這兩個詞在原始語言就已經存在,那麼,我們現在看到代表母親/父親的詞,就絕對不會是mama/papa,因為,語言是一直在變的,不可能經過幾千年都沒有任何變化。

語言是不斷演變的

我們再舉日文為例。現代日語稱母親為 haha,但根據歷史語言學家的研究,現代日語/h/這個音,是從古日語(Old Japanese)的*/p/轉換而來。也就是說,母親在古日語的念法是*papa;值得注意的是,這樣的演變才經過幾個世紀而已。也就是說,短短幾個世紀就有這樣顯著的音變,如果我們假設mama/papa存在數千了前的原始語,那麼字型、語義、讀音不可能維持和現在完全一樣。

更有趣的是,有些語言開始出現mama/papa的用法,但這些語言中傳統稱呼母親/父親的詞也仍存在著。也就是說這些語言有傳統代表母親/父親的詞,卻也新產生mama/papa,使得傳統用法和新用法共存(如下表法語和義大利語為例)。這樣一來,我們假設mama/papa是存在於原始語言的說法,就無法成立了。


語言
mother
father
註解
法語
mere
pere
傳統用法

maman
papa
新用法
義大利語
madre
padre
傳統用法

mamma
babbo
新用法


看來mama/papa不是存在於原始語言,那究竟是如何產生的? 我們在下回繼續探討。

說到法文的papa,筆者想到了一段有趣的影片,提供給各位觀賞:
法文papa的影片 (從4分10秒到4分50秒)



2018年5月6日 星期日

語言學家也很重視「面子」!? 初談柯P的語言風格與禮貌理論

近日政壇最受矚目的話題,莫過於柯P與民進黨間,角逐年底台北市長選舉的糾葛,以及教育部和台大之間的「拔管」案了。許多媒體也包圍著柯P採訪,詢問他對於這兩件事的看法。其中,我們想從下方兩段採訪柯P的影片,將語言學的「面子」策略及柯P的語言風格,介紹給各位讀者。

教育部宣布「卡管」 柯P批:哪個白癡決定的?

已被預告沒有禮讓空間? 柯P:最差就是回去當醫生

許多人會覺得柯P講話很直接、很不像政治人物官腔官調的,究竟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? 我們讓今天要登場的語言學家,告訴你其中的原因。

今日登場的語言學家簡介

語言學家: Penelope Brown and Stephen Levinson
(現任職於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Psycholinguistics 荷蘭紐梅因馬克斯普朗克心理語言研究所)

理論簡介

Politeness書籍封面
禮貌理論 (Politeness Theory)是Brown and Levinson在1987年提出的一套解釋語言溝通原則。

其中被廣為討論、也最常被拿來分析政治語言的部分,是關於人際互動與「面子」(face) 的解說。我們有時候會抱怨,某人對你說的一句話,讓你覺得好沒有面子,或是相反的,很給你面子,這就是我們要討論的「面子」。

人類的社會溝通原則中,一般人都希望能獲得兩種面子:
1. 積極面子(positive face): 希望能得到別人的讚美、認同、尊敬和欣賞等正向的回饋。
2. 消極面子(negative face): 不希望別人侵犯到自己,自己希望能保有不受強迫、阻礙的行動自由。

但是,在現實的溝通與交際的過程,這兩種面子都有可能受到威脅。因此,Brown and Levinson (1987)進一步提出「面子威脅行為」(face-threatening act),闡述了哪些言談行為,為威脅到積極面子與消極面子,哪些言談行為則是能補償這兩種面子。

舉個例子,先從你自己的角度來看,假設你的朋友對你提出建議、警告、要求,這時候你的消極面子就會受到侵犯,因為你的朋友想強迫或阻礙你的行動自由。而若是你對你的朋友有反對、抱怨、批評等行為,這時候,你就是在侵犯你朋友的積極面子。

那麼,當面子被侵犯時,要怎麼補償面子呢?

Brown and Levinson (1987)提出了五種面子補償策略。



1. 無補償行為:
說話者完全不擔心會讓聽話者沒面子,這種情況最常發生在說話者的權力高於聽話者,例如,上司對下屬的指令。

2. 積極禮貌行為:
說話者積極的保護聽話者的面子,也就是補償聽話者的「積極面子」,透過一些方式,來降低聽話者的面子威脅。例如,把聽話者視為自己共同的成員,用包含自己的稱謂詞,如「我們」,來增加親和力,減低要求的成分,保護聽話者的面子。

3. 消極禮貌行為:
說話者對於聽話者的「消極面子」做補償。常見的例子是,說話者透過含糊的話語,例如,說話轉移焦點、不直接回答、或是規避(hedge),讓聽話者能夠保有自主權,避免侵犯到聽話者的面子。

4. 間接非公開:
說話者用含糊、不太明確的方式回答問題,例如,用隱喻、諷刺法等手段,透過暗示的方法回答聽話者,讓聽話者能避免受到面子威脅。

5. 不執行面子威脅行為:
說話者不執行面子威脅,好處是能避免威脅到聽話者的面子,但是,說話者和聽話者間的溝通是無效的,因為雙方都不曉得對方到底想溝通、傳達什麼事。

以上是五種面子補償的策略,說話者會根據目的、意向,採用恰當的對策。例如,當我們接到行銷電話時,你有沒有覺得電話那頭的行銷人員,他們總是很客氣的在向我們做推銷,一直努力的想找出你與產品的關聯性? 這就是積極禮貌行為的表現方式,行銷人員試圖要跟我們拉近距離;另外一種情況是,當我們向行銷人員說「我很忙正在開會」,這時候銷售人員就算要繼續推銷,也會先跟你說抱歉,這就是消極禮貌的策略,避免侵犯到你的面子。(詳見 王詩樺 2008)

從上方兩段影片,出現了哪些面子補償策略?

1. 第一段影片 <節錄 0:01~0:25秒>

記者: 你覺得是政治黑手介入到台大嗎?
柯: ...不知道是哪個白癡決定了這個政策.

第一段影片最受到矚目的就是柯P用比較粗俗的詞「白癡」,來回答記者的提問。雖然柯P沒有明確的回答記者有或沒有,但透過他的用詞,我們都可以推論出,他認為答案是「有」,這裡用的策略可以歸在第三類消極禮貌行為,也就是不正面的評論,避免傷害到別人的消極面子。

有些人會覺得回答的這麼直白,看起來完全沒有顧到聽話者的面子,是否可以歸類在第一類? 這裡要留意,第一類是指直接的回答問題,但這裡柯P並沒有直接回答有或沒有,反而用疑問句「不知道是哪個白癡」,所以,仍是使用迴避的方式在回答,只是含有較為粗俗的用語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柯P雖然使用了粗俗語,但這卻是一般民眾認為柯P很親民的原因。粗俗語一般多見於朋友或熟人間,在正式的場合,尤其是政治人物的發言,通常會謹慎且正式;因此,柯P不避諱、脫口而出的粗俗用詞,反而是貼近老百姓的日常,讓民眾認為柯P其實很真誠地反映了大家想說的話。

2. 第二段影片 <節錄 0:48~1:02秒>

記者: 你有後悔過嗎? 好像是不是因為過去批評民進黨的言行,造成現在的狀況?
柯: ...有什麼好後悔的? 阿兜 (閩南語)...其實我就看到甚麼講甚麼...最差就是回去當醫生。

這一段有兩個重點:
  • 反問法: 「有什麼好後悔的?」,這也是消極禮貌行為,不直接回答,用反問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立場,達到規避問題的效果,同時也表達出自己不是很在意這個問題。
  • 語碼轉換(code-switching): 這一段出現了國語和閩南語夾雜的現象,柯P說完「有什麼好後悔的」,接著出現閩南語「阿兜」,代表「就是說」或「其實」的意思。柯P這裡很像自然的脫口而出,但這樣的語言使用,其實也會讓民眾感到親和力,因為在台灣,閩南語是普遍存在日常生活的語言,有大大的降低了威脅聽話者面子的風險。


換你來分析面子問題了

我們在這篇文章裡,讓各位初步了解語言學家是如何把面子做進一步的分析,並歸納出補償面子的溝通策略。本篇的重點是放在柯P的語言分析,若我們可以放大到整個政治語言的分析,例如,我們常說政客說話常常都避重就輕,回答問題都拐彎抹角,其實政客會這樣做,常常是因為不希望侵犯消極面子,因此採用規避的策略。

關於政治語言的新聞幾乎是天天有,下回當你看到有政治人物受訪時,何不分析一下,究竟是採用了哪一種面子補償策略呢?

參考資料:
1. Brown, Penelope and Stephen C. Levinson. 1987. Politeness: Some universals in language usage. 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 
2. 王詩樺(2008)。電話行銷客售互動之禮貌策略分析。世新大學口語傳播研究所。碩士論文
3. 温青凰(2015)。從「政治素人」到「首都市長」:柯文哲的政治語言分析。中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。碩士論文